从热播短剧《砚边青梅》中的颜三郎,到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那个被斩首的少年

01

今年夏天，一部叫《砚边青梅》的AI短剧火了。是小说作者晚晚纯手搓的。晚晚自学AI工具，一人完成剧本、建模、剪辑，做成了同名AI短剧《砚边青梅》。

我没看之前，心想不过又是一部穿越甜宠。但，只是看了几集，就被颜三郎层次分明的气质，兼具世家温润与乱世的风骨，还有他的家国大义打动了。

一部有文化的短剧谁不爱。

（以下为一些评论）

剧里的颜季明（颜三郎），一身青衫，眉眼清正，举止儒雅，砚边习字、待人谦和，自带书香门第的君子气度；下颌线条硬朗、面容带着乱世少年的粗粝感，面对叛军与危局时眼神坚定，褪去青涩，生出守城将士的刚毅锋芒，少年气与家国担当完美融合。

但，他只活在史书里。而且史书里，只写了他的死亡。

02  

颜季明是谁？

《旧唐书》里没有他的传。《新唐书》里，他的名字只出现在父亲颜杲卿的传记末尾，寥寥数语："季明，杲卿少子，为贼所杀。"

八个字。一个人的一生，就剩八个字。

他生于京兆万年，祖籍琅琊临沂。父亲颜杲卿是常山太守，堂叔颜真卿是平原太守。他从小被家族视为"宗庙瑚琏，阶庭兰玉"——宗庙里的礼器，庭院中的兰花。

他本该有很长的一生。娶妻，生子，做官，写字。像所有世家子弟那样，平顺地走完一程。

可安史之乱来了。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颜杲卿与颜真卿相约起兵，一个守常山，一个守平原。颜季明成了两郡之间的信使，骑马往返于常山与平原之间，传递军情，联络义军。

他那时候多大？十七岁。也许十八。

天宝十五载正月，史思明攻破常山。颜季明被俘。叛军把他押到城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颜杲卿投降。

颜杲卿站在城头，破口大骂安禄山。颜季明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求饶，没有劝降。然后刀落，人头落地。

城破之后，颜杲卿被押到洛阳。安禄山命人把他绑在天津桥柱上，一刀一刀肢解。据说叛军还吃他的肉，钩断他的舌头，他依然含糊不清地咒骂。

颜氏一门，在这场劫难中死了三十多口人。

三十多口。史书上一笔带过。

03  

乾元元年，也就是758年，战乱还没结束。颜真卿派人去河北寻找亲人遗骸。

找回来的，只有颜杲卿的一只脚，和颜季明的一颗头。

颜真卿捧着侄子的头骨，在蒲州的官署里，写下了那篇《祭侄文稿》。

全文234个字，23行。

你仔细看那篇字，会发现它根本不像"天下第二行书"该有的样子。字迹潦草，涂改不断，墨色忽浓忽淡，有的地方笔都干了，还在硬写。

学者统计，全篇只蘸了七次墨。

七次。234个字。也就是说，有一次他一口气写了五十多个字，笔都枯了，还在写。可能那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哭泣或者祭奠。

最刺目的是那些涂改。"贼臣拥众不救"被涂掉，改成"贼臣不救"。"被迫"改成"竭诚"，又涂掉。"河东近"涂掉，改成"河关"。

每一处涂改，都是一次情绪的决堤。他本来想写"贼臣拥众不救"，可又怕得罪太原节度使王承业，于是涂掉。他本来想写兄长是被迫守城，可又觉得不够壮烈，于是改成"竭诚"。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捧着十七岁侄子的头骨，一边写一边改，一边改一边哭。他不敢写得太直白，怕招来祸端。可他又不甘心写得太含蓄，怕委屈了死去的亲人。

这种拧巴，这种挣扎，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悲痛，才是《祭侄文稿》真正的价值。

它不是什么书法神品。它是一个叔叔的悼词。是一个家族幸存者的泣血之书。

04  

我们说起颜氏一族，总爱用"满门忠烈"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成了把人压成纸上的符号。

可颜季明不是符号。

他会骑马，会传信，会在两军阵前周旋。他有未婚妻，有兄长颜泉明，有父亲颜杲卿。他喜欢在庭院里种兰花，因为堂叔说他"阶庭兰玉"。他也许字写得不错，毕竟颜家世代书香。

他死的时候，可能还没娶亲。也许有过婚约，还没来得及拜堂。这些史书上都没有写。但你可以想象。

《砚边青梅》的创作者晚晚说："史书里写了他怎么死，而我却在想象他曾经是怎么活过的。"

颜杲卿被肢解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幼子在城下的脸？颜季明被斩首的时候，会不会想起父亲教他写字的手？颜真卿写祭文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侄子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的样子？

这些才是历史。而不是朝代的更替和争的胜负。

05  

颜氏一族，祖籍琅琊，后来迁到京兆。他们骨子里有山东人的耿直，也有关中人的硬气。

认定了忠君报国，就一条道走到黑。认定了不降，就全家死绝也不降。

今天的人可能觉得这种行为很傻。何必呢？颜季明才十七岁，人生还没开始，凭什么要为李唐王朝送命？

可颜季明不是为李唐王朝送命。他是为自己的"理"送命。

那个"理"，是颜氏一族几百年来信奉的东西。是"宗庙瑚琏"的自尊，是"阶庭兰玉"的骄傲。

因为正是无数个像颜季明这样的人，在历史的至暗时刻，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文明的底线。他们没有改变世界，他们只是没有让世界改变他们。

《砚边青梅》里有一句台词，颜季明对女主说："替我告诉一千年后的人，史书上曾有一个颜季明。"

现在，一千年后的人，真的知道了。

不是因为史书，而是因为一部短剧，也是因为一篇祭文。

附：《祭侄文稿》全文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从父"涂去）叔银青光禄（脱"大"字）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方凭积善"涂去），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制"涂去，改"被胁"再涂去），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恐"涂去），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拥众不救"涂去）。贼臣不（"拥"涂去）救，孤城围逼。父（"擒"涂去）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乎哀哉！

吾承天泽，移牧（"河东近"涂去）河关。泉明（"尔之"涂去）比者，再陷常山（"提"涂去）。携尔首榇，及兹同还（"亦自常山"涂去）。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涂去二字不辨），卜（再涂一字亦不辨）尔幽宅（"舍"涂去）。魂而有知，无嗟久客。

呜呼哀哉！尚飨！

颜真卿《祭侄文稿》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