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中国的短剧(drachin)在印尼热度飙升,受到大众追捧。这股热潮催生了不少粉丝社群,印尼人伊库克(Icuk)创办的圈子就是其中之一。
在社群里,大家给他起了外号 “北方之王(Raja Utara)”。不光伊库克,群里每位成员都有专属昵称,名字全都取自当下热播短剧的角色。
“有人演大夫,大家就叫他神医。我们都照着影视剧人物互相起名。看着挺荒唐,玩起来却特别有意思。” 这位在中爪哇省 Banyumas 一带从业的导游边说边大笑。
伊库克迷上短剧纯属偶然。最开始,他只是在社交媒体刷到片段,独自抱着手机观看。很快,看短剧就成了睡前必做的事。忙碌一整天后,他点上烟、泡上咖啡,靠追剧缓解疲惫。
如今他坦言已经彻底上瘾。每天晚上,伊库克至少要看完一整部短剧。这种剧集单集极短,一部剧能拍到 100 集,总时长也就两小时。有时候为了一口气看完结局、不留遗憾,他会熬到深夜。
组建社群认识一众同好后,伊库克发现身边所有人都深陷其中。
“大家都一样。一到晚上就联系不上人,全都在看短剧。半夜有人给我打电话经常找不到我,毕竟‘北方之王’正忙着追剧呢。”
有意思的是,追剧不只是解压消遣。伊库克还能在一些软件上靠看剧赚点零花钱,一次能赚 300、500 甚至 1000 印尼盾,收入多少不等。
家住 南唐格朗 的网约车司机 Catur,同样痴迷中国短剧。他常常一连看好几个小时,看得忘记时间,导致早上接单频频迟到。等待订单的间隙,他会继续追剧。
“我没有硬性接单目标。上午跑车跑到十一二点就休息,傍晚上班族下班之后再接着干。空档期我就一边等客人,一边刷短剧。”
很多一起蹲单的网约车司机都和他一样,靠短剧打发时间,彼此还会互相安利新剧。
“剧情翻来覆去就那几套:总裁微服私访、宫廷权谋、女婿被婆婆刁难。套路一成不变,可每次点开都看得入迷。” 他大笑着说道。
伊库克与卡图尔,只是无数痴迷中国短剧的男性观众缩影。印尼财政部长 普尔巴亚・尤迪・萨德瓦(Purbaya Yudhi Sadewa)也曾说,中国短剧是他排解烦躁、放松身心的良方。
“爱看短剧的男人绝对很多,只是大家都碍于面子不肯承认。我们这个社群,给这些偷偷追剧、不好意思对外声张的人提供了圈子。群里一共 40 个人,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只有两名女生,分别来自苏迪尔曼大学和克布门县(Kebumen)。” 伊库克说道。
亚太媒体伙伴公司(Media Partners Asia / MPA)2026 年一季度数据显示,中国影视剧在东南亚的覆盖面持续扩大,印尼各大数字平台的增速位居区域第一。
爱奇艺(iQIYI)的数据尤为亮眼:截至 2026 年 4 月,付费会员数量暴涨 5 倍。男女用户数量趋于均衡,而且男性用户占比还在持续走高。
中国短剧为何火爆印尼?
雅加达艺术委员会(DKJ)电影委员会成员 Gietty Tambunan 认为,大批男性沉迷短剧,本质是一种精神逃避。
“在流行文化研究里,逃避现实常常被看作一件坏事。但也有研究表明,这种消遣,是人们重新夺回私人时间的一种方式。”
她举例:家庭主妇沉迷 本土肥皂剧(sinetron)总会遭到非议。可相关研究显示,主妇们只是想在繁杂家务之外,寻得一点自我满足。哪怕一边熨衣服一边追剧,短短一小时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光。所以精神逃避未必是坏事。
这套逻辑同样适用于男性短剧爱好者。大家大多在下班后、工作间隙观看短剧,首要目的就是暂时逃离现实生活。
再加上短视频总是突然跳出精彩片段,剧情高潮处戛然而止。这种吊人胃口的悬念勾起好奇心,反复刷到片段后,观众很容易入坑追剧。
“这是人的本能,所有人都想知道结局。更何况短剧基本都是圆满结局。人们在现实生活里很难收获这份圆满,所以才愈发喜爱短剧。它能带来片刻的快乐:坏人一定会落败,好人终会迎来胜利。” 吉蒂解释道。
尽管剧情套路和印尼本土肥皂剧高度重合,但短剧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剧情不绕弯、单集时长短,还能适配手机竖屏观看。
一部短剧一般有 60 至 100 集,单集只有 1—3 分钟,每一集结尾都会刻意留下悬念,让人忍不住点开下一集。
在心理学中,这叫做蔡加尼克效应:一件事被中途打断、没能收尾,就会一直萦绕在脑海里,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把故事看完。各大视频平台正是利用悬念牢牢留住观众。
“好比一整块蛋糕不整块售卖,而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零卖。想要品尝完整的美味,就只能一小块接着一小块不停地买。”
伊库克对此深有感触。一开始刷到满天飞的短剧片段时,他还十分反感,看得多了,好奇心终究被勾了起来。
“结果越看越上头。古装权谋、豪门总裁,各类题材都很抓人,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追剧的时候,我会幻想自己变成霸道总裁,或是身处古代王朝。拥有这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内心就能平静下来。” 伊库克说道。
卡图尔也深有同感。经济压力、在路上讨生活的疲惫,常常压得人喘不过气。短剧能让他暂时忘掉烦心事。
“有时候演员演得太过浮夸,明明是悲愤的戏份,看着反倒让人发笑。同时我也会做白日梦:万一偶遇微服出行的总裁,说不定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卡图尔开怀大笑。
针对这类带有灰姑娘情结、偏向寒门女逆袭豪门总裁的剧情,中国政府已经出台禁令,不再拍摄 “总裁爱上穷女孩” 这类故事。监管部门表示,这类剧情大肆鼓吹财富崇拜,编织一夜暴富的虚幻美梦。
国内下令各省整治微短剧中的拜金主义、暴力与低俗色情内容。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 划定整治范围:轻度色情内容、扭曲婚恋观、刻意炫富。
这项整治也是中国完善社会道德规范的举措,倡导健康婚恋,遏制网络不良思潮蔓延。
伴随着行业快速扩张,国内去年出台新规:高热度、敏感题材的微短剧开拍前,必须取得官方审批。微信、抖音等平台也在大面积清理色情内容,严查美化青少年顽劣行径、私力复仇、拜金主义等不良价值观的短剧。
中国短剧如何走向全球?
竖屏微短剧于 2010 年代末在中国兴起,依靠字节跳动、腾讯、快手等平台向外输出,在 2020 至 2021 年疫情期间迎来爆发。
艾瑞咨询《微短剧:从中国现象走向全球潮流》报告 显示:2023 年中国微短剧行业营收达到 3739 亿元人民币,涨幅高达 267.65%;行业预测,2027 年营收将突破 10000 亿元人民币。
国内数千家小型工作室扎堆拍摄竖屏微短剧。制作成本极低:单部剧集造价 15 万至 30 万美元(US$),约合 25 亿印尼盾;整部剧只需要 8 至 10 天就能拍完,全包所有费用,因此剧组都选用新人演员。
低成本模式是成功关键。此前美国 Quibi 平台也曾试水短剧,豪掷 17.5 亿美元(US$1,75 miliar)聘请好莱坞大牌明星(aktor papan atas Hollywood),最终巨额亏损、黯然倒闭。
亚太媒体伙伴公司预测,微短剧年复合增长率突破 16%,将会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数字文娱产业。
SensorTower 2025 年一季度数据:微短剧平台收入最高的市场是美国,下载量 1 亿次,贡献近半数营收;东南亚紧随其后,下载量 8880 万次;中国内地 4440 万次,印度 4070 万次,欧洲 2590 万次。
旺盛的市场需求,促使各国引进中国剧本进行本土化翻拍,面向全球英语观众制作剧集。
韩国影视行业也跟风入局。韩剧收获全球热度后,韩国创作者也开始拍摄微短剧,他们照搬了中式短剧的流量套路。
“我们必须在开头瞬间制造炸裂场面,抓住观众眼球。” 韩国导演姜美素说道。
“流媒体与电视观众愿意静下心追剧,但短剧要和无穷无尽的短视频信息流抢夺注意力。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拍的剧里,光是扇耳光的冲突戏份就超过十场。”
行业商业模式高度统一:前 5 至 10 集免费引流,剧情卡在高潮断更,诱导观众跳转付费软件解锁全集。
这套营销模式大获成功,2024 年微短剧行业总收入甚至超过院线票房。
“韩国已经向全世界证明,我们擅长打造音乐、影视剧目。这批顶尖内容创作者如今投身短剧赛道,水准完全达到世界级。” 韩国头部短剧平台 Vigloo 的首席执行官 Neil Choi 评价道。
如今人工智能持续压缩制作成本,国内越来越多剧组开始用 AI 批量生产短剧内容。
短剧热潮对印尼本土产业造成了哪些影响?
在印尼,这股浪潮同样影响深远。Vision + 平台负责人里克・马兰介绍,自家制片公司从去年开拍印尼本土微短剧,每月可以产出 12 至 15 部新作。
出人意料的是,本土短剧的观众规模已经超过引进的中国短剧。
“我们一开始只引进中文微短剧播出。看到市场热度之后,我们决定开发本土自制内容。市场反响远超预期,需求量暴涨,我们才能把月产量做到 15 部。” 里克说道。
粉丝社群也在不断壮大。伊库克在 Banyumas 组建的社群,吸纳了周边六个地区的短剧爱好者。
就在刚刚过去的斋月,社群组织了集体开斋聚餐与线下观影活动,同时带动周边中小微商户(UMKM)增收。
社交平台上的中国短剧粉丝群活跃度高涨:大家互相通报中国演员到访印尼的行程,彼此分享艺人照片与娱乐八卦。
和全球行业趋势一致,蓬勃发展的印尼本土微短剧产业,也迎来人工智能转型。不少小型制片工作室开始尝试 AI 短剧,尽管部分画面略显生硬,依然牢牢抓住了细分受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