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我叫舒辰，是2001年出生的。我大学是在广州读的，原本学的专业也不是艺术类。但我从小就很喜欢表演，也有演戏的经验。大一之后，我脑子一热，就退学了，跑到北京去进修表演。

从2021年起，我在北京边学习边演戏，到了2023年离开北京，又在上海待了一年，2024年才来到了横店。在北京时，长剧“一、二、三号”之类的主角，肯定轮不上我这样的小演员。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小角色，还是拍广告、跑龙套，我都愿意演。

我观察，在我入行前后那几年，也就是2020年左右，竖屏短剧就开始火起来了。实际上，这几年，无论是长剧还是短剧，在横店拍摄的电视剧的总数目，都没有大的增加或减少，只是比例变了，很大一部分都变成了短剧，因为习惯竖屏、手机观看的观众比例在大幅度上升。

环境改变了，演员自然也会改变。我自己的工作量，就是在2024年到横店之后变多的。以前我在北京和上海一共待了4年，大大小小的角色，不包括广告类的，一共大概有15个。但是来横店之后，一年我就能拍10个剧了，其中一个长剧演主要配角，4个中剧（网剧）也是演主要配角，还有5个短剧是主演。

长剧和短剧的表演，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们学表演的时候知道，一场表演背后，有无数的铺垫，这样才能有深度。如果我要演张三，我会通过写小传去想象，张三会不会是一个既外向又要面子的人？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和别人的人物的关系是什么？这一切都得自己去丰满。

但有一半的短剧，对于演员来说，就是“把脑子一摘就完事”的表演。当年为了生活和付房租，我自己也干过很多“摘脑子”的工作。比如，我演过一个短剧中的反派，戏份挺多，但那个角色只需要做模式化的表演，他对待女人就是“小妞如何如何”，对待男主就是“你这个废物”。我一开始演，还自己拆分出节奏，给人物设计层次。导演看完我的表演，先是夸我台词很好，但又说：还是需要直接点，像“废物，你来了”这样，就够了。

我还演过一个古装短剧，剧情是一个现代女孩通过一个瓷瓶，和古代的将军联系。将军给女孩输送金银财宝，女孩给将军输送现代的物品，还有水和粮草。我在那个剧中扮演古代人。能想象古代士兵拿着现代机枪，用着无人机和iPad吗？但我在剧里就是这样，开着摩托去跟人打仗，是不是很夸张？不过想想这个经历还挺有趣。

现在还有一半左右的短剧是制作相当精良的。它的导演、摄影、服化道和美术，都是按照中、长剧的标准来的，幕后人员也是从中、长剧剧组转化而来的。这些剧集，会更注重剧情的厚度和画面的美感，在镜头之外投入的成本会更多。但短剧确实有成本优势。假设一个长剧剧组一天的开销是20万元，换成短剧剧组的话，除了导演、演员之外，在服化道等工作领域需要的人员更少，成本更低，可能只需要10万元到15万元。而且短剧拍摄的时间很短，有时候一个星期就能结束。

长剧和短剧的应聘流程区别也很大。我最近在视频大平台的长剧中扮演一个角色。我的公司把包含身高、体重、照片、过往作品等内容的详细资料发给剧组，他们发现刚好有一个角色适合我，就开始和经纪人聊档期、价格，再让我去他们办公室的驻地面试。面试时，他们会录制10到12个候选人的表演视频，从中筛选出几个人，再让我们带着剧中妆造录一次表演视频。导演从中挑选。这应该是我目前遇到的、最严格的试戏流程。

短剧剧组甚至不会有面试，你直接在网络上投简历就行。只要给选角导演发简介，录制一个自我介绍之类的内容，附上自己演过角色的视频片段，对方看完觉得可以，你就能去拍戏了。在家发微信就能“接活儿”。

不管流程是复杂还是简单，我每天都在寻找机会。昨天我还收到信息，说我在横店的住处对面有一个大剧组正在筹备。我赶紧洗了澡，抓了头发就过去看。去了之后，发现那里只有一个人，“演员见组”还没开始呢。

没有戏拍的时候，我还在送外卖。其实在横店，演员是有很多别的工作选择的。有人会接各种价格的特约演员，有的角色只有一两句台词。根据不同的级别，每个特约演员会有400元到1500元，甚至最高2000元的工资。有人会去接短剧里大大小小的角色，一天超过500元钱，他们就可以接。还有人会去做价格更贵的替身演员。我过去积攒的大大小小的演员群，里面都有这些工作可以选择。其中不少工作，也是我曾经做过的。

图源自@舒辰的抖音账号

但做演员到现在，我开始更想要选择一些适合我的角色。我向往那些看完后能让我有演戏欲望的剧本，以及能够让我完整表现、彻底表达的那种角色。我觉得，做演员第一年和第五年，是不能重复一样的工作的，总是做你熟悉的“行活儿”，不会有成长。既然没有能让人成长的好项目，我不如去利用这个时间，送个外卖，等待好的角色，好的剧本。而且，演员本来就应该多回到生活里面去，才能演好生活中的人，对吧？

大家不用觉得送外卖和做演员跨度很大。这不是我第一次送外卖。我第一次计划去北京进修表演时，为了攒路费，做了一个月麦当劳的外卖员，攒了几千块钱出来。在上海，没有戏拍的时候，我也送过一个月外卖。其实我家里条件挺不好的，家人为了让我学表演也花了不少钱，我妈妈的退休金才两千多元，我当然能赚一点是一点。

假设明天没有工作安排，我一般会选择晚上人少的时段，跑6到8个小时外卖。这个时段外卖单不会很多，所以一天也就赚个几十元，能到100元更好。钱当然是很少的，但是只要能够赚到一天的饭钱，我就很满足了。

我在外卖路上能够接触到不同的人。我碰到过一个松弛感很强的饭店老板，一边做着餐，一边自己喝点小酒。如果没有单，他就放着音乐慢慢做，一点也不焦虑。我跟他聊天，他说不要理会别人的看法，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人好好过，通透一点。我也遇到过一个送餐的小哥，他非常焦虑，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吐槽没有单。我说，都半夜十二点了，怎么会有单？他说，不行，我明年年初要结婚了，得攒钱。我问他要攒多少？他说，三四十万呢。

我喜欢观察和接触这些普通人。过去我老家武汉的菜市场附近有家小店，卖报纸、电话卡、游戏卡和饮料。老板胖胖的，像说相声的孙越，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小孩，总是非常温柔可亲。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喜欢玩游戏，有一次我攒不够钱买“Q币”，问他：叔叔，我今天没有钱，你能不能先给我一张？他居然同意。后来我发现，除了“Q币”，话费、饮料、报纸，他都愿意给人赊。

我见过他很多次。一开始，他守在这个小小的，五六平米的店里，听着收音机。后来，他的店拆迁了，他就搬到了斜对面的一个新的公共报刊亭里面，那时开始，没有人需要他充话费了。他开始用手机听听书，听听小说。再后来，报刊亭也不存在了。我再见到他时，他在一家面馆给别人帮忙，偶尔收银。这些年，我再回到老家那片区域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会不由自主地琢磨这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会这么孤独呢？他是不是结过婚？还是已经离婚了？有没有孩子？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时代一直在改变，他为什么不去寻求别的发展？

这些观察和思考会成为我表演的素材库。哪怕这些经验不能马上应用到我的表演里，也算是一个积累，帮我远离所谓浮躁的“娱乐圈环境”，离真实的生活更近一些。

我是三木，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我从大三开始接戏，到现在入行也有四年多了。之前我一直在北京生活，演过网络大电影的男主角，两部电视剧中的男二号，还有大制作剧中的小配角，以及院线电影的配角。今年夏天，我回到家乡杭州生活，开始在横店接戏，算是离开了北京这个基地。

回忆起来，我在北京的生活主要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是去应聘一些剧组，投简历，然后就是锻炼、健身，持续等待。但那时，我的中选率并不高，面试了200个剧组，可能最终只有一个剧组选择我，甚至有时候，投递200个剧组连一个机会都没有获得。除此之外，从我读书到毕业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还经历过疫情后的“影视寒冬”，当时剧组很少，影视行业和十几年前相比，状况差了很多。所以，入行这4年多，我在北京拍了10部长剧，大大小小的角色都加在一起就这么多。

在北京，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了等待这个步骤上，这种感觉非常令人焦虑、疲惫。那时我会想：在千百人中间，我曾幸运地成为备选，但最后，那个被选中的人，会不会永远不是我？

到了2025年6月，我突然感觉，长剧市场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北京有个试戏的地方叫酒仙公寓，以前我们只要带着资料过去，就有很多剧组可以投，至少可以广撒网，寻找机会。但是今年6月我突然发现，连一张纸质版的简历都投递不出去，酒店公寓的剧组就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

那时我就下定决心，回到了家乡杭州，去横店找机会。回家之后，为了生活，我开始尝试短剧的表演。原来我很少演短剧，印象里面此前只接过一部，因为给的酬金比较高。结果，回家几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工作状况，似乎比在北京时更好了。而且，短剧投简历也更容易些，只要在线上发资料和表演视频，对方觉得合适就行了。在横店，我4个月里已经接到了10部短剧的男主角。

短剧这个形式，对我的生活是有好处的。除了“活”更多以外，我也有机会更多地展现自己。举个例子，我之前拍摄过一部长剧，要去外地待20天，但事实上我的真正工作时间只有7天。在这种情况下，我剪出来的戏份也并不多。每次当我把出演电视剧的消息告诉家人时，他们都兴奋地等待着看我的表演，但看到不多的戏份，我的心情还是会比较低落。

《亲爱的x》剧照

而中剧和短剧篇幅短，投资、拍摄制作周期都会被压缩。一部长剧的钱可以用来投资十多部中剧，或者几十部短剧。项目多了，集数少了，拍摄快了，电视剧在平台上线速度也变快了，收益就能更快地回来。项目变多了，我们演员就能在更多的剧中看到自己的表演，也能尽快地看到成果和收益。

这种快节奏也是市场需求。现在精品、大制作的短剧越来越多，周期也会相对宽松。我如果在精品短剧里面演男主角，早上7、8点多化妆，晚上10点就收工了，作息和上班差不多。但非精品的短剧不行，有的甚至三天就得拍完，毕竟提升速度，压低成本才能占领市场。为什么要这么赶呢？你想想，假设一个人拿出200万元，投一部精品中长剧，可能会亏钱。但如果他用同样的钱投10部短剧呢？说不定哪部就火了。而且，这样的市场，对于新人演员而言也是机会。他们如果把身价调低，多演几部这样的短剧，出演的概率大了，“火”的可能性就很大。

神奇的是，我离开北京回到杭州以后，除了短剧，在中、长剧领域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尤其是中长剧里面一些比较小的角色，也都会给我机会去尝试。现在如果我去应聘10个长剧、中剧的剧组，可能会有一两个能中选的小角色，这比起在北京的时候“广撒网”，没有太多收获的状况已经好了太多。

我后来分析，逻辑可能是这样的：视频平台的长剧变少之后，他们在男、女一号等重要角色上，基本就只使用“顶部”的艺人，项目适配度高的艺人，或者自己的签约艺人了。但是，这些剧目中还是有一些小角色，会倾向于我们这些比较“便宜”的小演员。这些剧目在北京多数只是立项，但是找小角色的演员，还是会去外地找。离开北京之后，我们这样的演员，机会反而变多了。

除了收益提高，演短剧还让我有了一些新的体会。我才发现，短剧的内容还是挺有空间和创意的。尤其是在题材方面，短剧比起长剧没那么严肃，比较天马行空，情节也不太设限。很多长剧不能演的角色，像“修仙”类的角色，我都可以尝试。这样不设限的内容，其实也能够充分发挥演员的想象力。

另外，短剧其实也有很多机会，让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演员发挥能力。科班出身的演员都受过完整的“声台形表”训练，而短剧的表演主要依靠外放的情绪化表演，台词可以依靠配音。但是，万一碰到对形体和表演的专业度有需求的剧情，科班出身演员的能力就会凸显出来。比如，最近热门的短剧《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3》，里面有一位名叫屈刚的演员，他是一位演话剧出身的老演员，表现突出，非常专业。现在他也变得很火。

在这样一个市场中，保持你的专业度是要有定力的。大多数时候，演短剧不需要你过于“走心”。“走心”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表演上需要保持情绪饱满。短剧里，眼神变一下，镜头一推，这一段情节可能就结束了。

进入到短剧市场之后，我感觉工作多了，状态更好了。现在，我甚至产生了一点“懒散”的想法。要是我每个月少接一些短剧，还能多腾出一些时间去休息。另外，我大部分的同学、同行，除了本身就有较高知名度的那些，其他人“下沉”到短剧领域之后，想法都和我类似。也有人不再想走演员的路，下决心考公、考研，做艺考培训的老师。也有人已经熬出来了，成了“爆款短剧演员”，平均一个月能有六位数的收入，非常可观。

不过，这样拥有高收入的演员还是极少数。观众往往只能看到“顶流”们的收入，不知道我们这些小演员的状况。我妈妈就问过我，对未来有什么计划？我和她说过，如果30岁之后还没有太大起色，可能会考虑转行。我知道，父母希望我健康平安，担心我在这个行业压力太大，抑郁。我理解他们。

之前我拍长剧时，有一回，我演男主角，其中有一幕是要跳到长江里面。替身演员看到当时的情况，吓跑了，我只能自己跳。我不会游泳，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角色，只能就这样跳下去了——没有别的保护措施，只有一根杆子拉着。那是南方3、4月份的时间，江水还挺冷的。爬上来之后我一直在打哆嗦，现在想想都后怕。

我演短剧以后，状况好多了。但我看到的是，更多的特约演员和群演，生活还是艰难。我们有时拍戏，签约的工作时间是每天14个小时，再多就要给“超时费”了。但特约演员和群演的“超时费”是很少的。他们常常凌晨2、3点化完妆，等待早上7、8点男、女主角化妆完毕，和大家一起出工，还要等剧组先把男、女主角和“爆款”演员的拍完，保证不要“超时”之后，才能轮到拍自己的戏份。

我还想在演员路上继续走下去。目前，我自己也开始接触一些大平台，也许有一天会和这些机构签约，能有更多接戏的机会。我们科班出身的演员，更大的梦想都是拿表演奖。我现在觉得，既然短剧精品越来越多了，也许某天，演短剧说不定也可以得奖。

（三木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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