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剧时代:我们被夺走的,何止是注意力
- 2026-11-21 05:00:20
爽剧时代:我们被夺走的,何止是注意力
我从未自称过文艺青年,可哪怕装,心里也还存着一点对文字、光影和画面“高级感”的追求。前些天我跟朋友坦白:如今爱看爽剧,也听广场舞音乐,年纪越大,倒大步往“俗”里走了。朋友没笑我,只说:不止你一个。 这“俗”的队伍有多庞大,如今人人都看得到:贾樟柯看红果,莫言看霸总,王朔一天刷十小时短视频;汤唯五刷《哪吒2》,连手机壳都是哪吒,舒淇背着哪吒帆布袋,章子怡的账号名写着“醒宝儿妈妈”。越来越多人承认,严肃电影可以看,三分钟反转八次的短剧也可以追。今天读文学,明天照样为AI霸总上头。所谓“全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或许不是大家突然失去了审美,只是终于不想每时每刻都证明自己很有审美,不必再担心暴露品位。 于是红果视频——这个主要播放AI爽剧的平台,今年突然成了国内第四大App,用户规模超过微信、抖音,也压过了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这三家老牌视频网站。人多成了现象,就该反过来算账:过去说看爽剧“俗”,那“高级”又在哪里?文艺青年,这个过去以“高级”“小众”为代名词的群体,便被拉出来清算。 据说,现在的真假文青一个个在社交平台上排队认错:“对不起,以前太清高,爽剧真好看。”配图是深夜亮着的手机屏和半盆外卖。姿态低到尘埃里,仿佛看短剧是向“正常生活”缴械投降。起初觉得好笑,这无非是调侃,后来又觉得不可思议:爽剧火了,可火了,为什么要拉踩文青? 在过去的鄙视链里,纯文艺片在前,商业片靠后;现在的爽剧一出场,全民尽数被吸引进去,体量迅速膨胀,这个鄙视链便反噬了——从前被鄙视的成了大多数,站在顶端的反倒成了“老古董”。可爽剧和文青,当真对立吗?从前那些轻声细语、多愁善感又有些才艺,就可以当“文青”;如今看了爽剧,文青封号便被剥夺,是吗? 其实真正的文青,从不把那两个字挂在嘴边。就好像穿西服喝咖啡的就一定洋气,穿长袍就大蒜的是土气的代名词。是这样吗?标签一贴就脏了,假文青才要靠它撑门面,真文青早把它扔进了废纸篓。文青在这个时代早被污名化:追名逐利是人性,淡泊文艺反倒成了“不接地气”的怪病。近日,一位白姓钢琴老师留下绝笔信,以生命揭开社会角落的龃龉,他当之无愧是真正的文青。 在崇尚快速变现的社会里,文青身上贫穷又疏离的气质自然格格不入,可他们也是凡胎肉体,也要为几两碎银发愁,只是看想不想把灵魂也拿去称斤论两。 不少努力让才华兑现的文青,迎合时代与内心疏离,在他们身上是共存的。就像导演陆川,一边拍电影一边跑网约车,一边是文艺理想,一边是现实生活。这些人,不过是守住自己热爱的东西,这只是一种人生选择,而非选了此就必须抛弃彼。若时代容不下文青,那不是文青的错,是社会病了。 如今,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卷入爽剧的人,心里都明白那东西没用,可不看又挠心。忙完一个活,刷;下班累得不想动,刷。十五秒一个爽点,三十秒一个反转,像嗑瓜子,停不下来,也记不得嗑了多久。其实没什么好看,梗刷多了无趣,桥段雷同得能背出台词,纯属打发时间。 爽剧说是为劳碌的普通人送去精神慰藉,可它送来的究竟是慰藉,还是另一种剥夺?它剥夺你独立思考的权利,剥夺你安静发呆的权利。我们以为在消费内容,其实是内容在消费我们。 阿根廷著名作家博尔赫斯说过一句话:“如果世界上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可若天堂被算法接管,图书馆里大概也只剩循环播放的爽剧。而我们坐在屏幕前,一边傻笑,一边把自己活成数据里的一个小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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