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爽剧(文)让人欲罢不能?
- 2026-11-19 18:02:41
心理学 x 社会观察
为什么爽剧(文)让人欲罢不能?
——虚拟中的“爽”,能给现实中的人带来什么?
约 6900 字 · 全文约 15 分钟读完
当一个人在深夜,点开“明知离谱”的剧,他到底在消遣什么?
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林一终于瘫坐在自家沙发上。
白天的复盘会上,她的方案被领导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点评了二十分钟,有一句话她记得格外清楚:“这个问题我上周就提醒过,是你没跟上。”可所谓的“提醒”,是工作群里一条淹没在三百多条消息里的语音。
她当时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会议室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洗完澡,她没有翻开那本买了三个月、还停在第二章的书,而是点开了同事随口推荐的一部短剧。
第一集,女主在婆家的家宴上被亲戚嘲讽“穷酸”;第三集,女主走到阳台接了个电话,对面恭恭敬敬地说:“董事长,集团董事会都在等您。”第四集,满桌亲戚举着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 第四集,满桌人愣在原地
林一没有出声,嘴角却已经翘到了耳根。“再看一集就睡。”她对自己说。再抬头,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
第二天挤地铁,她跟同事半开玩笑:“昨晚刷了个特别离谱的剧,剧情烂得我都不好意思说。”说完心里有点虚——她清楚那剧情有多离谱,也清楚自己昨晚是真的爽到了。
如果你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你身边的人多半有。这不是林一一个人的小秘密:从中国网络文学的出海,到短剧应用在海外市场的快速增长,“爽”正以不同的内容形态跨越国界。
这篇文章,想陪你弄清楚四个问题:
01
“爽文(剧)”是怎么火遍全球的?
02
“爽”从哪里来:哪两种缺口最被它补上?
03
为什么一看就停不下来?故事里的“配方”是什么?
04
它能带来什么,边界又在哪里?
01 · A GLOBAL BUZZ
一场“爽”遍全球的集体上头
先给“爽文”一个不那么学术、但够用的定义:它是一类以“主角先受压、再逆转、最后获得强烈满足”为基本节奏的通俗叙事。在网络小说里,它叫逆袭、打脸、重生、开挂;在短剧里,它叫身份反转、复仇、神豪归来。载体换了,内核没变:在很短的时间里,给你一次清晰、痛快的“赢”。
先看国内,再看海外。

◎ 数据来源:见文末参考文献
这些数字有两个局限。一是统计对象:它们算的是整个网络文学和微短剧,爽文(剧)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市场规模也多属机构估算,各家口径不尽相同。二是它们只能说明“很多人在看”,说明不了“为什么看”。
比规模更耐人寻味的是黏性。结局已知,还要回头再看一遍,这很难只用“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来解释;回头重看的人里,想必有一部分是冲着那一下“爽”去的。
艾媒咨询的调查倒是给了一条朴素的线索:用户看微短剧的首要原因是消遣娱乐,其次是故事情节吸引和观看方便灵活[2](多选题)。
“消遣娱乐”,听上去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当一个人在深夜点开一部“明知离谱”的剧,他到底在消遣什么?
“爽”也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利。灰姑娘等来了水晶鞋,基督山伯爵一步步完成了复仇,这些流传已久的故事,走的也是“受压—翻盘”的路子。弗洛伊德早在 1908 年就写过,幻想的动力来自未被满足的愿望,每一个幻想都是对不如意现实的一次修正,而那个无往不胜的主角,往往正是幻想者自己[7]。
今天的爽文(剧)新在哪里?新在效率。
「它把这个古老的配方,压缩成了几分钟一个反转的工业化产品。」
02 · GAPS AND PATCHES
“爽”从哪里来:先有缺口,再被补上
先交代一句实话:就作者所见,直接以爽文(剧)观众为对象的严谨实证研究还不多。下文用的是“理论借用”的办法——把心理学里被广泛研究的理论和实验借来,解释爽文为什么抓人。这样得到的是“可能的机制”,而不是在爽文读者身上直接验证过的结论,读的时候请留一份审慎。
另外,这当然不是全部答案:有人只图个痛快,并没有什么“缺口”,照样看得起劲。下面讲的,是其中有研究可以借力的两条线索。
回到林一。那天会议室里最让她难受的,拆开看,至少有两个缺口:一是控制感被剥夺——我没法解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二是公平感被破坏——我明明被冤枉了。爽文最擅长补的,恰好就是这两处。
当然,林一只是观众里的一种。白皮书(2024)提到,移动端的微短剧用户集中在三线以下城市,大屏端的用户则老少皆宜、高学历居多[4]。换成被房贷、考试或家务压着的人,缺口的形状会不一样;但“由不得我”和“没人给我公道”的滋味,大概是相通的。
缺口之一:当生活“由不得我”
职场心理学里有个经典的“工作要求—控制模型”:工作要求高、自己又几乎没有决定权,两样叠在一起,更容易积累成压力[8]。另一个常被引用的“付出—回报失衡模型”则盯着回报:付出很多、回报很少的处境,与健康风险上升有关[9]。让人疲惫的,不只是“累”,还有“累了也没用”“说了也不算”。
反复经历无法掌控的事,人容易变得被动,不再主动尝试——这正是“习得性无助”研究讨论的现象。有意思的是,迈尔(Maier)和塞利格曼(Seligman)在 2016 年的回顾里,修正了这一领域早年的解释:面对难以控制的压力,被动更像是默认反应,真正需要“学会”的,是事情可以由自己掌控[10]。这一领域的核心证据主要来自动物实验,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类的所有受挫经历;这里借用的,是它对“可控性”的提醒。
一旦现实里的控制感受了挫,人会怎么办?“补偿性控制”理论的回答是:转到别处去找秩序。有实验发现,当人们被提醒“你对生活缺乏掌控”之后,会更愿意相信有一个强有力的外部系统在掌舵——比如能掌控局面的政府,或者神[11];后来的综述进一步总结:失去控制感的人,会更偏爱结构清晰、因果分明的世界[12]。
爽文恰好提供了一个因果格外分明的世界:主角吃的每一份苦,都会被记进账本;每一次隐忍,都会在某个时刻连本带利地兑现。
「努力不会白费,规则从不骗人。」
缺口之二:当“公道”缺席
林一觉得自己被冤枉的那一刻,戳中的是另一种需要:相信世界大体上是公平的。心理学家勒纳(Lerner)把它叫作“公正世界信念”——人得相信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果,才能安心地为未来做打算[13]。这种信念不是哪一种文化的特产,研究者在不同国家和文化里都有记录[14]。
可现实常常不配合:甩锅的人可能升了职,认真做事的人反倒挨了批。这种落差让人难受,也让“恶人终有恶报”的故事格外解气。媒介心理学里的“倾向理论”(disposition theory)认为,观众对角色的好恶,以及对其行为是否“罪有应得”的道德判断,会左右观看时的情绪体验[15]。爽文里角色立场鲜明、善恶标签醒目,这种判断几乎不费力气——“活该”两个字,来得干脆利落。
03 · THE RECIPE
为什么停不下来:爽文的“配方”
缺口解释了人们为什么需要,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停不下来”。这要看故事本身的设计。
先把你按下去,再把你托起来
爽文常见的节奏是:先制造憋屈,再安排反转。主角被嘲、被夺、被轻视,随后身份或局势翻盘。心理学里有一项经典的戏剧实验,可以拿来对照:齐尔曼(Zillmann)等人发现,悬念得到化解的故事,观众往往更喜欢,而故事越紧张刺激,这种效应越明显[16]。
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讲的是悬念,不是“被羞辱”的憋屈,把两者连起来只是一种类比;它也不意味着“前面压得越狠,后面就一定越爽”,具体效果还要看故事怎么写、观众怎么看。
这或许也是林一前几集越看越憋气、到第四集才突然通体舒畅的原因:那一下爽,很可能是前面几集的憋屈蓄出来的。

◎ 那一下爽,是前面几集的憋屈蓄出来的
让你“想要”,比让你“满足”更有效
很多人把“爽”归功于多巴胺,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神经科学家贝里奇(Berridge)和罗宾逊(Robinson)的研究提示,多巴胺系统更多参与的是“想要”(对奖赏的渴望与期待),而不是“喜欢”(享受本身)[17]。借这个框架来看,催着人“再看一集”的,可能更多是那个悬而未决的期待,而不是已经到手的满足。
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不少短剧爱在最紧张的地方设“卡点”;也可能解释一个很多人熟悉的矛盾:看的时候欲罢不能,看完却常常有点空落落。当然,这只是一种机制上的解读——它主要建立在动物实验和成瘾研究之上,用来理解追剧是借用,也不是对哪一部剧的评判。
走进去,成为“他”
当我们沉浸在一个故事里,对周围现实的觉察会被暂时调低,这种状态被称为“叙事传输”(narrative transportation)[18]。研究还发现,越投入的读者,越不容易挑出故事里的破绽——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林一明知剧情离谱,照样看得入神。
再往前一步,是把自己放进主角的位置,从他的眼睛里经历这一切,传播学称之为“认同”(identification)[19]。爽文里的困境高度日常——被轻视、被甩锅、被误解——太像我们自己的某个下午,认同的门槛大概也就低了。
「你不必理解一个陌生的世界,只需要坐进那把椅子里。」
04 · WHAT IT GIVES YOU
虚拟的“爽”,能给现实中的人带来什么
铺垫了这么多,该回答题目里的问题了。结合现有研究,作者认为,虚拟的“爽”至少能给人三样东西——前两样有研究线索支撑,第三样是作者的推论,后面会交代清楚。
一次情绪“降温”
传播心理学里有一个“心境管理理论”(mood management theory):人们常常不自觉地挑选媒介内容,来结束糟糕的心境,或把好心情延续下去[20]。林一那天晚上的选择,大概可以看作一次心境管理。
有人会说,这是逃避。但情绪调节的研究提供了另一个视角:面对强度很高的负面情绪,人们更倾向于选择“转移注意力”,而不是“换个角度重新理解”;研究者认为这合乎情理,因为情绪越强,后一种做法越难做到[21]。你很难在刚被批评完的那个晚上,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领导其实也有他的压力”。
先降温,再想办法,顺序未必有错——前提是真的会回头去想办法。
一次心理上的“离岗”
工作心理学把下班后从工作中缓过来的过程称为“恢复体验”,其中包括“心理脱离”——暂时不再惦记工作,也包括放松,以及对闲暇时间的掌控感[22]。如果一部剧能让人暂时从工作里抽身、放松下来,而且看多久真的由自己说了算,它就可能成为恢复的一部分。但这不会每次都自动发生,尤其是追剧挤占了睡眠、或者看完更焦虑的时候。
研究也确实发现,娱乐媒介的使用能带来恢复感:在一项 120 人参加的实验中,愉悦型的娱乐体验(简单说,就是“好玩、愉快”)与放松、心理脱离这两个恢复维度相关[23]。所以,“看个爽剧放松一下”未必是自欺欺人,它至少有一些研究层面的依据。
一点“世界仍然讲道理”的补给
这是最微妙的一点,也是前面说的、属于作者推论的那一点。爽文(剧)没法让你在现实里真的“赢”,但它可以让你重温一种感觉:努力有回报,坏人要受罚,委屈会被看见。在失控感很强的时候,这种体验像一小口糖水,解决不了问题,却能让人撑到下一个路口。这条推论来自“补偿性控制”理论,同样有待针对爽文(剧)的直接研究来检验。
当然,把它称为“补给”是有条件的。
「它补的是一种感觉,不是真实的控制权。」
虚拟的爽,能给现实中的人的,是一次情绪降温、一段心理离岗,一点“世界仍然讲道理”的体验。
它给不了的,是现实问题的解决,以及现实能力的增长。
05 · FOUR BOUNDARIES
“爽”也要有边界
如果只讲好处,这篇文章就不严谨了。作者认为,爽的边界至少有四条。
别让“爽”替你去“做”
心理学家厄廷根(Oettingen)和迈耶(Mayer)做过一组经典研究: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大量美好幻想的人,往往付出的努力更少,结果也更差[24]。这组研究针对的是人们对自己未来的幻想,不是追剧,不能直接套用;但它提醒了一个逻辑——
当“成功”的滋味在想象里已经尝到,行动的动力可能会被悄悄抽走。
另外,“爽文式成功”也很难转化成现实能力。按班杜拉(Bandura)的自我效能理论,看别人成功,确实可能抬高自己的信心,但前提是对方和自己足够相似,成功的办法也看得懂、学得会[25]。而爽文里的“金手指”“隐藏身份”,恰恰是最学不来的东西。所以别指望从一场“神豪归来”里,学会怎么谈加薪。
别拿睡眠付账
林一的凌晨一点四十,是最常见的代价。一项针对 423 名 18 至 25 岁青年的问卷调查发现,“连刷”剧集与较差的睡眠质量、更多的疲劳和更多的失眠症状相关;研究者认为,睡前大脑还停不下来,是其中的一个中介环节[26]。这项研究针对的是传统剧集;而短剧一集只有几分钟,“再看一集”的门槛更低——这一点,值得多留意。
看完之后,注意自己的感觉
同样是“逃离”,方向可以很不同。挪威学者斯滕森(Stenseng)等人区分过两种逃离:一种是为了躲开自己、压住自己(自我压抑),另一种是为了拓展自己、体验新的东西(自我拓展);前者与较低的幸福感、较多的生活冲突相关,后者则与较高的幸福感相关[27]。
这项研究针对的是各类活动,并非专门研究爽文,不能用来给追剧“判案”。但它留给我们一个朴素的自检问题: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是松了口气、愿意回去面对,还是更不想面对了?
前者更像休息,后者是个值得留意的信号。
现实比剧本复杂
习惯了“恶人必有恶报”的叙事,要留意别把它原样倒推回现实。勒纳和西蒙斯(Simmons)早在 1966 年的经典实验里就发现:当人们眼看着无辜者受苦、又帮不上忙时,为了守住“世界是公平的”这个信念,倾向于认定“她一定做错了什么”,甚至贬低受害者[28]。
剧本里的因果是作者写的;现实里的因果,复杂得多,慢得多。
最后补一句:如果追剧已经长期影响睡眠、工作或人际关系,而你又难以自控,这就不只是“爱好”的问题了,建议与心理健康专业人士聊一聊。
06 · BRINGING IT BACK
如何把“爽”接回现实
既然爽文(剧)可能回应着某些真实需求,不妨试着把这种感受“翻译”出来。看完之后,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
Q1
这部剧里,最让我解气的是哪一个瞬间?它背后,是我想被尊重、被公平对待,还是想被看见?
Q2
现实里,是什么挡在我和这个愿望之间?绕过它的第一小步,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借的是厄廷根提出的“心理对比”:想象愿望实现的同时,也认真看清横在现实里的障碍,再想想能迈出的第一步[29]。
林一后来想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被认真听完”:至少有机会把话说完。而拦在中间的,是一条淹没在群消息里的语音,和一个没给她开口机会的会议室。
第二天,她约了领导十分钟,把那条语音的事说清楚;又把每周的工作要点整理成一份共享文档,重要信息不再只靠一条容易被淹没的语音。

◎ 十分钟,一份共享文档
∞ · POSTSCRIPT
写在最后
我们对“爽”常常怀着一点歉意,好像休息之前得先交代用途,好像看剧也必须看出点意义。可工作心理学的研究提示,下班后能不能真正从工作里缓过来,对身心状态很要紧[30]。
休息不一定非得有什么宏大的意义;它首先可以只是让人缓一缓。
英国精神分析学家温尼科特(Winnicott)讨论过内在体验与外部现实之间的“潜在空间”,并强调游戏和文化体验对人的意义[31]。借这个思路看爽文(剧),它有时像一个暂时放下现实压力的心理空间:不必考核,不必体面,也没有人会在里面打断你的话。你在那里短暂地赢一次,然后回来。当然,这是对温尼科特理论的延伸类比,并非他本人对爽文(剧)的研究。
当然,这份宁静得有一个前提:回得来。慰藉之所以是慰藉,是因为它让人带着力气重新走进生活,而不是代替生活。所以作者既不赞成把爽文(剧)看成洪水猛兽,也不赞成把它当作一切问题的出口。它更像一把伞:不能让雨停,能让人在雨里喘口气。
更何况,我们在爽文里追的,未必是什么幼稚的东西:被公平对待,被认真倾听,被看见。这些愿望,每一个都值得在现实里被认真对待。笑话它们“上不了台面”之前,不妨先问问自己:这些,我今天得到了吗?
后来的林一,依然会在周三的夜里点开那部剧,只是给手机定了个十二点半的提醒。铃响的时候,她按下暂停,关灯,睡觉。明天的地铁依旧拥挤,会议依旧漫长,但今晚,她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赢过一次。
人生苦短,能在繁重的生活中获得这偏安一隅的宁静,何尝不是人生的慰藉呢?

◎ 铃响的时候,她按下暂停,关灯,睡觉
「愿你我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角落,愿我们走出角落时,仍有力气迎接明天的清晨。」
说明:文中林一等人物及场景为综合改编的虚构案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为心理科普内容,不构成诊断或治疗建议;如有持续的情绪困扰,请寻求专业帮助。文中数据引自公开发布的报告,不同机构的统计口径存在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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