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网民，爆火短剧《ENEMY》都看了么？或者说，关于它的切片、评论、二创视频都刷到了么？凭借其全集在抖音平台据称几十亿的播放量，在网络世界的任何其他地方有意无意刷到关于它的视频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你上网，恐怕逃不掉。
关于它的话题也已然热度不减。如此量级的作品引起的话题，当然不仅仅是关于作品本身的，还牵扯出一系列关于当今“内娱”“电影圈”“明星”的质疑和批判；观众们爆赞佳作的同时，更感叹《ENEMY》反衬出当今娱乐圈的封闭、腐朽和无聊。
诚然，《ENEMY》的爆红极大满足了网民对优质内容的渴求，它让我们总算松了口气：原来作品的优质程度和它的关注度是可以正相关的。不过，纯以商业或世俗的角度来评价文艺作品，其实也是不够公平、不够冷静的。
《ENEMY》是当今视听产品短剧化的大浪潮下一个很好的分析样本。在那些海量的表层、雷同还不一定对的网络评论里，我想借此深入一番对该作的分析。
我最关注的是，短剧的盛行与电影消亡之间的关系。太多人都说，现在没人看电影了，也不看长剧了，看看短剧和短视频就足够了——果真如此吗？作为一个观遍影、剧、短视频现在终于也看上短剧的我，感觉有必要浅浅锐评一下了。
《ENEMY》的好，总结起来有三点：原创、精致、类型化。
两位主创@煎饼果仔（张问初）和@夏天妹妹都早已在互联网上扎根，更凭借《逃出大英博物馆》爆火出圈，他们已然是有成熟的商业模式的；但体量更大的《ENEMY》却完全不是任何商家的要求，它从头到尾都是导演张问初个人的项目，是其个人意志、品味和执行力的体现，是完全符合“作者论”的一次创作。这直接颠覆了“短剧即粗制滥造”的大众认知，证明短剧也可以是个人表达的载体，只要你有实力。观看本剧时，我们可以更多地讨论作品本身，比如镜头、演技、服装、节奏等等，而非只是无脑看个乐子。
以及，很明显，两位主创也没想过要特别“经济”地做一部作品，反倒是要精雕细琢的。服装方面就分戏服和“战斗服”，而且各自都有好几套；道具也很多样，冷兵器、热兵器、游戏道具甚至还有活生生的一匹马；特效和调色也很用心，保证其视觉冲击力与烂大街的作品区分开来。“无限流”+时代剧+戏曲元素，着实很烧钱。《ENEMY》更像是一个导演要制造一个纷繁华丽的幻想世界，其精致做工也是为了加强沉浸感，这其实跟做电影的逻辑也一样了。反主流而走自己的路，这高成本的制作模式彰显出主创极大的勇气与定力。
然后，可以看出，与单个独立的短视频不同，在一部连续剧里面，本片在叙事方面花的心思明显更多了：套了一个无限流的“类型”叙事模式，两个主角之间也有“次级”互动，而且那关键的第六集《民国篇》更是以十多分钟讲了个完整的故事。确实，本作已经体现出导演高于同行的叙事能力。
另外，这也为我们揭示当今出一种“作者”导演成长路径，即从短视频做起，逐步加大内容容量，最终成集，与其说是“升级”不如说是“回归”到传统影视剧的评价系统里。这着实令人欣喜，因为个人的才华打破了不同制式的隔阂，让我们看到好的视听作品的共通性；另外，也验证了我的一贯观察，即抖音其实是目前中国创作才华最集中最亮眼的地方，可以说不管搞理论还是搞实践都应该密切关注，指不准啥时候就杀出个张问初这样的人物了。
但是褒奖之后，还是要诚实地展开批评：《ENEMY》离真正的好作品还有一段距离。虽说我承认短视频平台在聚集人才，但短视频带来的喧嚣却不都是关乎作品本身的。把评论拉回作品本身，便是负责任的评论者的任务。
首先，叙事性虽然有，但非常局限；抛开第六集《民国篇》，剩余部分实质是一系列的动作桥段，尤其是前五集。在这几集里，“故事”主要是靠男女主与男女boss的打斗主导、男女主之间作为“宿敌”之间的打情骂俏调剂进行的。虽然有此“主”“次”设计交织调味，但实际上动作戏本身并不出彩而且区分度不高——要不是第六集彻底跳出来，很容易沦为又一个不停打怪的游戏剧本。但最让人扼腕叹息的是，两位主创其实是利用了这一缺点，把脑筋主要放在本应该只是调剂作用的打情骂俏了，主要看点变成了男女之间的互动而非走心动作设计。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下。
第一集，没有动作戏，主要是展示世界观，但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却非常突出。这似乎为这部剧定下了基调，就是那网感十足的、夸张的、表层而不容置疑的“嗑CP”表演，注定要喧宾夺主；清纯的傲娇女与正经的略衰男的CP组合，他们那些瞬时的姿态、表情和情感互动，在短视频语境里自然会直接撩动观众的心弦——肯定会产生海量的弹幕，这不是新鲜事了——但实质上这是对正经“叙事”的进一步偏离，也是短视频逻辑损害故事本身的体现之一。越依靠演员的表层魅力、越依靠瞬时的轰动效应，就越忽视掉了一个故事本应该有的其他元素——起承转合、铺垫、呼应、情节——只剩下“场面”。那么如此，我们能看到本片的两种逻辑之间的纠缠：一方面，扩充容量、挖掘前史等动作力图使其叙事性更强，但另一方面，副本打怪、男女CP等设定又把它拽回短视频的安全区。
想进一步追问又发现经不起细究，但放之不理、以为它毫无亮点似乎又不太公平，这样一种“不纯”的本质可谓评论冲突的根源。
虽然，第一集原本就是独立存在的，那么就这单集来看，只是摆出排场阵仗、展示想象力本来无可厚非。但如果把它并了入后续剧情，我们就不得不追问跟多了。我想问的首先是：为何俩boss一定是戏服打扮？这个问题直到第六集出现前是无解的；事实上，导演在线下也承认了，到了第五集已经显得比较重复和扁平了，所以第六集焕然一新。前五集里，戏曲元素更像是个装饰品，把它换成其他打扮完全成立（无限流的设定就是为此创造便利）；坦白讲，我在观摩前几集时，也在期待boss换一副打扮，也许有不同样态的boss出现，但很遗憾他们就是将戏服穿到底——又是叙事要求的一致性与动作刺激的场面追求的撕扯的体现。
另外，即便第六集终于回答了boss为何穿戏服的问题，却也没回答男女主为何要打他们的问题。俩boss不是抗日英雄吗？把这样的人设为无限流里不断需要打败的boss究竟合不合适呢？无数观众为自己对“ENEMY”的多层指涉沾沾自喜——啊，这不仅意味这男女主是宿敌，还意味着我们与日军也是——可这样的表层观察丝毫没有叩问作品本身的叙事自洽性，只能后退一部安慰自己：毕竟是短剧嘛，不能太苛责。但越来越多的这样的“向下兼容”，其实对作品是有害的。我的另一个问题同理，就是为何男boss身着戏服但动作上又时不时表现出木偶般的抽动，而女boss却完全是人样的呢？如果不断诉诸“毕竟是短剧”之类的开脱，那就着实太遗憾了；如果真要出精品，作品就更应该经得住深层拷问。
整体上，我们需要承认其“不纯”的本质，其别扭样态制约了其艺术上限；具体细节方面，大篇幅的动作戏码也是差强人意的，对此我想从镜头与人物调度方面做一些分析。
一个明显的问题是，打击感不足。（原片里对速度和力度的感知更明显）
第二集的这几个镜头里，可以看到椅子被男boss格挡时，镜头和镜头内的他只是小幅抖动了一下，就削弱了这脚踹的力度；不管是女主踢椅子还是椅子撞向男boss，速度都是不够的，与格挡后的男boss的反应幅度区分不大。对此，可能有些人会说这是硬件条件所致，但如果这样的现象重复出现，就到底还是导演意识的问题了。
第三集这个镜头里，也是类似的问题。虽然导演在让这颗头撞墙时已经通过前后两个镜头积累了从右到左的动势，但这颗头还是停在了偏右的位置，导致运动幅度还是太小了，本来还可以释放更大冲击力。不过这两个镜头除了其执行方面，还牵扯出了“竖屏”本身的问题。
再看这两个镜头，被击对象的运动轨迹是无法展示完整的，因为任何左右的运动都被竖屏画幅给切断了——很多时候，为了体现动作的冲击力，我们是需要看到更多的运动轨迹的。
但是，这在竖屏的《ENEMY》当中却是很难实现的，因为运动主体都很容易出画，所以导演们还是习惯剪辑碎片化一些，把“动作-冲击-反应”剪在一起即可。但因为竖屏下，动作很难完整呈现，人物总是占据画面主体导致人物与背景对比不明显等问题，这个关键的展现“冲击”的镜头总是差强人意。
可以说，动作的完整性是竖屏作品共通的难题，导演们似乎都更倾向于碎片剪辑思路。因为竖屏的原因，据我不完全统计，《ENEMY》的左右方向的调度极少，通常都是从一个非正面的角度拍一个动作，天然就缩短了动作冲击的距离，可以说自我设限颇多。比如下面这个镜头。
这里很明显是要突出表现男boss这一挥刀的能量，但镜头跟随女主，两者几乎是匀速右移，导致冲击力丧失了。
下面这个也是。
男主把女boss甩出去后，立马切到了女boss悬空、相对静止的镜头，也跟《踢椅子》里一样，女boss在空中都没有飞行距离。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我们看下面这个镜头。
同样据我不完全统计，这是本片里极为罕见的一个正面拍摄从左到右的动作戏码，也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个呈现高速运动物体的模糊效果的镜头，所以那“瞬移”的效果才足够酷炫。与之前一些场景不一样的是，这里人物从左瞬移到右后定住，恰好不需要镜头大幅摇晃，但其他场景也保持如此的镜头运动幅度就不妥了。
总之，这个例子说明，左右的运动其实也是尽量实现的，但这样的镜头实在太少了。试想，《踢椅子》《撞墙》《左右滑止》《甩、翻、打》这几处，导演更多地采取《左右瞬移》的拍法、想办法制造糊影的话，想必整个动作戏会变得过瘾很多。
打击感问题之外，我还想分析一下镜头连续性的问题。
比如，回到刚才这个镜头。
可以看到，男主径直朝镜头打来，女boss向左移动，但随后接的却是男主朝右出拳的镜头：稍微眼尖的观众就会注意到，这两个镜头“连不上”了——朝右的拳怎么能把人往左打呢？
下面这个镜头也类似。
可以看到，男主转头后，他是向右看的，但下一个镜头里，他却是向左看的。
对比一下下面这个镜头。
这里，女boss从左到右移动，被一拳打到地上后，接的则是她在左、男主在右的镜头——这里就非常的符合惯例。
那么小结一下，这三个性质相似的场景，有一个是“自然”“透明”的剪辑逻辑，另外两个却是相反的逻辑；即便不对镜头本身吹毛求疵，剪辑“思路”的不一致才是问题重点——为啥导演要在这里换思路呢？
思索半天，我觉得导演还是粗心了一点；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竖屏内，左右距离不明显，有时候左右衔接不畅也无伤大雅；但是我以为，正如《左右瞬移》为我们揭示的，与其说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不如更有创意地去在有限空间内弥补左右延展的空间感。
另外，还有一处连续性问题。
这个场景里，女主给了男boss一击后，明显是意在让他原地打转的，可接的却是镜头跟随男boss脸做离心运动，好像她拽着他转圈似的；很明显，这里应该是男boss静止、镜头围绕他做快速运动嘛——他们的客观条件也是可以完成此镜头的吧？
在具体分析完动作场景后，我还想对这整五集的动作系列做一点总结性评价。
可以看出，导演对这发生在同一空间的动作戏还是用心设计了的。比如，第一集到第二集，男女主从便服换成了婚礼服，尤其是女主的白婚纱，明显更具视觉冲击力；第二集到第三集，加入了“幻术”概念和女性特征明显的抓伤式近战；第三集到第四集，则引入双人对打的模式；第四集到第五集，则是引入了恐怖元素；更不用说，几次武器更迭了。
不过正因为这五集仅由动作场景组成，除了男女主的打情骂俏外几乎没有叙事，那么其质量就跟动作设计的质量直接挂钩了。但正如上文分析的，竖屏本来就制约动作的完整性，所以动作设计注定不会多样；在现有条件下又屡有打击感、连续性方面的问题；因为第六集的存在，前五集又不能完全变成游戏模式，比如不能一集一个boss、一集一个装扮，导致剧本也成了掣肘因素；第四集实质双人对打的场景并不多；加上，需要硬实力的动作设计的相对欠缺，反衬出极富网感的打情骂俏的如鱼得水，更冲淡了动作本身的分量。
种种遗憾证明了，这五集的编排其实不是一个最佳选择；如果在包含动作的同时，也有一定叙事，也就是所谓“文戏”“武戏”结合起来，更像传统影视剧模式的话，效果肯定会更好。但是，alas，这就又回到了其本质“不纯”的问题，因为大概率导演这样做是考虑到短视频平台的传播效应的。就看他日后如何抉择了。
终于，在说完了动作设计后，我们可以来品鉴一番这备受好评的第六集《民国篇》了。
这一集一反前文，一口气扩充至13分钟，终于让叙事占据了主导。在这十几分钟内，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情节序列：小时候-初见成效-日军入侵-下毒与日军同死。这些情节不仅体现出完整的“铺垫-发展-挫折-高潮”的戏剧结构，还在极短时间内铺开了人物弧线，即国破家亡的时局下纯真的毁灭和牺牲；而且，这样的变化是令人信服的，因为在如此小容量（与传统影视剧比较）的叙事容量里，靠师傅的教导和青梅竹马间的纯爱，就可以让人相信他们长大后一定能大义凛然、保守民族气节。同样的，“今我夫妻二人”令人感动的点不只来自这深情台词的瞬时冲击，更来自足够时间内铺垫与呼应的叙事技巧。
可以说，这一集是最见真功夫的一集，成为《ENEMY》最出圈的部分是自然而然、实至名归。这也是最让我等良心观众最振奋的一点，原来讲好故事，大伙儿自然就会注意到，创作者也会因此被看到！那么进一步讲就是，《ENEMY》要是全集都向这样就好了。借张导一句话，“大道应该更高”，那么在创作上的体现就是，做出更平衡、更成熟、更严谨的作品，期待他之后持续进步吧。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都肯定第六集的价值，那么我们更不能武断地说，传统影视剧就要被短剧取代了，因为除了上文提到过的一些限制，影视剧自身的时间跨度和空间容量，会给予其更大的艺术潜能——13分钟的《民国篇》就能做到如此优秀，那为什么不再长一些？再多几集？再精彩一些？有才华的人，一定能做到。
不过肯定之余，我还要无情冷酷公正直白地点出它的缺点：这传遍网络的所谓封神的“今我夫妻二人”的演绎，不是好的表演。这也是互联网的声浪掩盖了对艺术本体的判断的体现，@夏天妹妹要小心了。
此处，女主的微微侧头和微微一笑实在是多余，单纯的更严肃的对视会更有冲击力——本来就是高尚的牺牲时刻，女主这样一做更像是对男主惊讶的“gotcha！”式回应，而非更直接纯粹的深情传递。这也不意外，因为这个动作的pose感极好，定格画面一定好看，但是却忽略了此刻人物心理的情况。这很让人担心，因为@夏天妹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演的。
比如上图里的这个镜头，她居然也在笑。类似的，这个场景只需要“装酷”就够了，而人物没来由的笑会削弱“酷”感。而且，为何男主就不笑呢？他们之前在初见boss登场时，其实是相同的反应，都是很欣喜地迫不及待地要大干一场的样子，但这个镜头内又不一样了，这里他相对收敛的表情反倒达成了更好的效果。女主会这样做，还是@夏天妹妹习惯了这种演法，要追求场面、pose感，要做“足”，足到满溢、尴尬乃至变成二次元。
是的，@夏天妹妹的表演是十足的二次元式的，那些动画式的夸张在她身上一一显现。
“拽”“病娇”“卖萌”等二次元词汇，用来形容这她的表演竟完全适配；闭上眼睛，把她想象成一个动画角色，也一点不维和。不过这样的表演方式，要一直持续下去吗？也许短视频里观众可以接受，但日后的短剧、中长剧也要这么演吗？张导会不会对此做出回应呢？这些都是很关键的问题。也许，等到她学着“收着”演，去关注、去调动自己的微表情、微动作，为角色带来更丰富的质感，有收有放，才是在演技上更上一层楼了。
关于第七集，可说的不多。不过也可以感觉到，从第六集瞬间过渡/回归到第七集，从民族大义到无限流打怪，这个反差还是有点让人猝不及防的——这不有点自贬身份吗？还是那句话，这个不纯的作品本性，还是要做得更纯一点啊。
关于第八集，有意思的是，它终于换了一个场景了，开始在这方面做文章了。
环境、色调、服装、格局全变了，在这里打架肯定更有意思。当然，它更多的是一个“勾子”，为后续剧情做铺垫。不过这也印证了我之前说的，既然是无限流，为何不能场景变化更多一点呢？到头来最终还是变了，而且剧情上不维和。那么下次就是，也许可以在合理的基础上，更多样一些——也不排除更严肃向的转向，整体气质更像第六集，走一条更具挑战性的路，可以保持期待。
最后，我的总结是，我们固然应该为《ENEMY》这样的良心作品而欢欣鼓舞，但也不应该被铺天盖地而且雷同还没洞见的网络评论带偏，更不应该对传统影视剧持悲观乃至否定的态度。写下这篇文章，也是想做一些有价值的评论工作；我们不仅要能看到《ENEMY》的好，还能看到更优质的作品的好，用观众的集体品味来反向激励创作者的进步，由此希冀这个生态进入良性循环。作品不好，我们就不满足，我们就指出来，我们就提要求；作品好，我们就肯定，就谏言，然后提出更高要求。评论这般看似微小的工作，其实也可以做出大大的贡献。
环境如若改善，那么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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